四十多年来,吴一龙教授团队把中国肺癌研究从旁听席带上世界舞台,相关成果写进15个国家和地区的27部指南。
凭借一系列杰出贡献,吴一龙教授获得第七届“泰山奖”临床医学研究奖。
撰文 | 文慧
接到“泰山奖”获奖通知时,广东省人民医院首席专家吴一龙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骗子?
在他的经验里,评奖总要本人张罗:填一大堆表格,找一些推荐人,再把成果拼凑起来报上去。也正因如此,多年以前,吴一龙就给自己立下规矩——不参加所有需要自己来搞材料的各种奖项。
“我们做我们的事情,不在意有奖没奖。”可这一次,他一张表都没填过,就被告知获奖了。等弄明白原委,他才回过味来:泰山奖看的是一个人过去对整个事业的贡献,看他有没有真正改变外界对疾病、对治疗的理解。
“确实还是有一些人在做实事,在尽自己的微小之力慢慢改变这个世界。”吴一龙教授写道。
2026年8月9日,上海,由“医学界”发起的第七届价值医疗泰山奖正式揭晓。70岁的吴一龙获得临床医学研究奖。这位广东省人民医院终身主任、中国胸部肿瘤研究协作组(CTONG)主席,被同行和患者叫作“中国靶向治疗之父”“医侠”。
四十多年里,他发表的SCI论文累计影响因子超过1000分,被国际顶级期刊引用逾9万次,牵头的研究成果写进了15个国家和地区的27部肺癌诊疗指南。
更具里程碑意义的是,在肺癌精准治疗的无人区,他踏出了第一条路。
去没人愿意去的肿瘤科
上世纪80年代初,中山医学院的学生宿舍和附属肿瘤医院只隔着一条走廊。还是医学生的吴一龙,常在晚自习后听见对面楼里传来家属的哭声。
那时的肿瘤治疗只有手术、放疗、化疗“三板斧”,一旦无效,医生大多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种无能为力,他后来说,或许正是自己的用武之地。
吴一龙1956年出生于广东汕头。上世纪70年代初下乡插队,做了6年知青,其间被抽去当小学代课老师,语文、算术、英语都教过。
1977年恢复高考,他没怎么犹豫,“当时只想着有书读,上什么学校都行”。填志愿时,他在华南师范学院和中山医学院之间选了后者。
那个年代,教师和医生是不管世道怎么变都“饿不着”的职业。但因家庭出身被归为“可教育好的子女”,他能否高考一度悬而未决,直到考前一个月政策明确,才走进考场,如愿被第一志愿录取。
大学几年,吴一龙不是只啃教科书的学生。他在黑板报上写散文,创办《中国医学生》杂志,采访各地医学专家,还和几个同学凭一腔热情梳理了一部医学史。
1982年毕业时,医学界流传“金眼科,银外科”,肿瘤科又苦又累、天天和死亡打交道,很少有人愿去。吴一龙偏偏选了这条冷门路,进中山医学院附属肿瘤医院(今中山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胸腹肿瘤科当医生。
那段日子,他记得自己一天最多抱过6具遗体。
他也记得跟著名肝胆外科专家、肿瘤医院元勋李国材做手术。患者肝脏刚打开就大出血,李国材徒手按压止血,累了换他接手,两人轮流按了整整十个小时。那一次,他真切感到生命有多脆弱。
1988年,吴一龙到德国西柏林肺科医院进修肺癌手术。一次病例讨论,他注意到办公室里坐着两位白发老人,医生们恭恭敬敬地逐一汇报病情和方案利弊。
他起初以为是资深教授督导,后来才知道,那是当天要讨论方案的病人,并且由病人自己来选治疗方式。这一幕让他触动很深。
回国后,他的临床和科研都多了一个视角:以患者为中心。
吴一龙在手术中
成为“中国靶向治疗之父”
上世纪90年代末,我国晚期肺癌患者的中位生存期只有10个月。打破僵局的是靶向治疗,而把它引入中国的第一人,正是吴一龙。
2000年,44岁的吴一龙赴美参加国际肺癌大会,在飞机上偶遇一位负责肺癌新药研制的科学家,聊到一种能钻进细胞内部、阻断EGFR突变的新药吉非替尼(易瑞沙)。他隐约觉得,这也许是个新方向。
第二年,广东一位肺癌患者病重,家属找他求救。他想到这款新药,可当时的临床试验并未纳入中国。他给药企总部写申请邮件,起初石沉大海;转而去翻法规,发现海关为救命药留了个人申请的口子,最终帮这位病人成了中国第一例使用该靶向药的患者。
这件事当时并未换来掌声。
为引进药物,他组织了一场小范围讨论会,约三分之二的老专家都说他这是在用“假药”(未在中国批准上市的药)治病。压力之下,他选择只干不说。两年后,这位患者因突发脑血管病去世,并非死于肺癌。
2004年,国际学界确认EGFR突变是肺癌的重要驱动因素。吴一龙随即牵头国内第一次大规模基因检测,发现中国人群EGFR突变比例远高于欧美,约占非小细胞肺癌的30%,西方人群不到10%。
这个结论一度敏感——提出药物对不同人种疗效不同,很容易被扣上“种族歧视”的帽子。“当时没人敢说这句话。”吴一龙说。
2005年,一项西方研究称,服易瑞沙与服安慰剂的患者生存期没有差异。FDA随即收紧适应证,药企也主动撤回易瑞沙在欧洲的上市申请。吴一龙对此并不认同,因为他手里已攒下一百多例服药有效的中国病人。
2006年,他与香港中文大学莫树锦,联合日本、泰国等地的7位临床科学家,发起“易瑞沙泛亚洲研究计划”。当时基因检测方法尚无定论,团队干脆用“不吸烟”和“病理为腺癌”两个临床特征筛人,而这恰恰是EGFR突变最集中的人群。
2009年,这项后来被称作IPASS的研究登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携EGFR突变者服易瑞沙,无进展生存期延长至9.5个月,明显优于化疗;没有突变的,效果反不如化疗;长期随访显示中位总生存期达22个月,有效率超过70%。
它在亚洲人群中证实了靶向治疗相较传统化疗的优势,推翻了欧美学界此前的悲观论断,也立下一条延续至今的原则:先做基因检测,再定治疗方案。
十多年间,吴一龙团队围绕靶向治疗的多项研究写进了美、欧、日等多国指南,他也因此被称为“中国靶向治疗之父”。至今,他共推动了14个肺癌靶向药在中国获批。
“保持不满”,领跑全球
2015年,第16届世界肺癌大会把当年的“杰出科学奖”颁给吴一龙。这是国际肺癌研究协会(IASLC)设奖以来第一次授予华人学者,颁奖词称他“代表着肺癌研究历史上的中国贡献”。
“保持不满”,是他给自己的注脚:不满足于“三板斧”式的粗放治疗,也不满足于总跟在别人后面做重复研究。这股近乎执拗的劲,推着他在一个个空白里往前走。
2011年启动的ADJUVANT研究,第一次把EGFR靶向药从晚期前移到术后辅助阶段;
2015年,他牵头PD-1抑制剂治疗晚期非小细胞肺癌的CheckMate-078三期研究,被视为中国肿瘤免疫治疗的开端;
2020年,ADAURA研究证实第三代靶向药奥希替尼用于术后辅助,能让EGFR突变型患者的术后死亡风险降低51%;
2024年,ALINA研究登上NEJM——这是团队第五次登顶该刊——证实阿来替尼可替代化疗,把ALK阳性患者的术后复发风险降低76%;
2026年,LIBRETTO-432再上NEJM,成为团队第七次登顶,证实塞普替尼用于早期RET融合阳性肺癌术后辅助,可将复发或死亡风险降低83%。
截至目前,吴一龙作为全球研究者牵头的国际临床试验有16项,主持的国内多中心试验超过110项,成果被写入15个国家和地区的27部指南,其中不乏被NCCN、ESMO列为最高级别证据的原创研究。
2017年,团队还为“无法入组”的晚期患者做了一项宽松入组试验,2023年发表于《自然·医学》,被认为是全球第一个真正“以患者为中心”的临床试验模式,比监管部门后来的要求早了整整五年。
同样因为“不满”,2007年,吴一龙和张力、陆舜、周彩存等人一起创立中国胸部肿瘤研究协作组(CTONG),不愿中国学者继续单打独斗。
“医学界”了解到,协作组从最初11家成员单位发展到如今超过40家,累计开展临床试验60余项,入组近万人,成果登上《柳叶刀》等期刊,也多次在ASCO、ESMO、WCLC上做口头报告。
由此,中国肺癌研究者,一步步从旁听席走到了发言台。
这些突破也改写了患者的生存曲线。吴一龙年轻时曾被打趣“做肺癌医生,没有交往超过一年的患者朋友”。而到2020年,接受术后辅助靶向治疗的患者,中位总生存期已达75.5个月,越过了医学上“慢性病”60个月的门槛。
当越来越多晚期患者能长期带病生存,他又开始琢磨新问题:吃了多年靶向药,能不能停一停?某个孤立的转移灶,是不是可以手术摘掉?为此,他在广东省人民医院按驱动基因给医生分组,设“分子门诊”,去回答“活得长”之后如何“活得好”。
需要千万个“吴一龙”
肺癌是我国第一大癌。国家癌症中心数据显示,2024年我国肺癌新发117.6万例、死亡74.3万例,且逐年上升。
面对这样的形势,吴一龙很早就在说:要有更多“吴一龙”,才有更多希望。
他带过的硕士、博士超过80人。他不喜欢学生对他言听计从——学生连连称是时,他反而皱眉,因为在他看来,科学问题是辩出来的。
他的要求也十分严格。学生做报告,第一页幻灯片必须写清查了哪些文献、这个问题当下全世界怎么看,没有这一页,报告就得打回去重写。
“龙的传人”——吴一龙与他的学生们
年已七旬,他说自己现在有更多时间带学生做有趣的临床研究,也更享受当老师,常在朋友圈“炫耀”学生的成果。
每年师生聚会,一大批学生与吴一龙夫妇相聚,自称“龙的传人”。如今不少人已是知名专家,广东省人民医院副院长钟文昭、肿瘤医院院长周清、副院长王坤,都出自他门下;更年轻的“龙三代”也开始在国际舞台上崭露头角。
为让年轻人更快成长,吴一龙还牵头成立了CTONG YOUNG、CSCO YOUNG等平台。
比带学生更难的,是缩小不同地区、不同层级医院之间的诊疗差距。他把2002年在广东省人民医院定下的“周三查房”,一步步扩成面向全省的“广东大会诊”,2022年又扩为面向全国的“中国胸部肿瘤大会诊”,每次线上参与可达四五万人。
二十年攒下的经典病例,后来还被结集成《龙哥查房》出版。近几年,他和团队面向贫困、西部地区的基层医生做网络培训,通过“CTONG专家话肺癌”等平台传递前沿规范。
“我们希望借网络打破地域壁垒,让医生培训同质化。这样一来,无论在哪儿,病人都能得到一样规范的治疗。”吴一龙说。
从下乡插队的知青,到站上世界医学前沿,吴一龙的四十多年,几乎是一部微缩的中国肺癌诊疗史——从只有“三板斧”的年代,到跟跑欧美,再到牵头制定国际标准。
“健康中国2030”提出,到2030年中国癌症总体五年生存率提高到46.6%。几年前提这个目标时,吴一龙坦言信心还不算大;如今随着靶向、免疫、抗体偶联药物等新武器不断加入,他说,“这份信心已经完全建立起来。”
吴一龙至今仍保持每天读文献的习惯,也在琢磨怎么把人工智能用起来,找到肺癌精准治疗的下一个突破口。作为一名武侠迷,他喜欢武侠里那种天马行空、不受拘束的想象,“没有想象力,还是科学家吗?”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赵 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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