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观察者网心智观察所
东京的日本科学未来馆里，今天依然摆着一台已经“退休”的机器人。直到2022年退役前，馆里一直有定期演示，每天都有游客围着它拍照，小孩子会兴奋地喊出它的名字——ASIMO。
二十多年前，它几乎就是“未来”的代名词。
它会跑步，会上下楼梯，会挥手，会踢足球，会端着托盘给客人送饮料。2002年，它敲响了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开市钟；2014年，它又和美国总统奥巴马一起踢足球、握手、奔跑。全世界媒体都在惊叹：未来，可能真的要来了。
那时候，如果有人问一句：“未来的人形机器人，会是哪家公司做出来？”大多数人的答案都会是本田。
很少有人会想到，二十年后，站在人形机器人聚光灯下的，会变成美国的特斯拉、Figure AI，中国的宇树科技、智元机器人、优必选。本田则在2018年终止了ASIMO的开发，2022年3月31日，ASIMO结束了最后一次公开演示，正式宣告退役。
这几乎成了日本科技史最令人惋惜的一幕。
世界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人形机器人诞生在日本，第一代成熟的双足步行技术诞生在日本，持续时间最长的人形机器人研发计划诞生在日本，日本甚至还拥有全世界最浓厚的机器人文化——《铁臂阿童木》、《机动战士高达》、《哆啦A梦》、《攻壳机动队》，几代人的童年都生活在机器人想象之中。
为什么最后，人形机器人产业没有诞生在日本？
如果只是把原因归结为“日本企业保守”，“美国AI更强”，“中国制造成本更低”，其实都只是答案的一部分。
真正的问题，要从五十多年前说起。
一、诞生：早稻田的梦想与共生的文化
1967年，东京郊外的早稻田大学。
机械工程教授加藤一郎正在做一件在当时看来有些疯狂的事情。
别人研究工业机械臂，他却想制造一个能够像人一样站立、行走、看见、说话的机器人。当时，全世界机器人产业才刚刚起步。1961年，美国Unimation公司才把第一台工业机器人Unimate送进通用汽车的生产线，日本连工业机器人都还没有普及。绝大多数同行都在苦心钻研工业机械臂的控制，加藤一郎却提出了一个后来影响整个机器人世界的观点：人类制造机器，不应该只是延伸自己的手臂，而应该创造一个完整的人。
1970年，早稻田大学启动了跨学科的“WABOT项目”。三年后，1973年，WABOT-1诞生。
这是世界上第一台全尺寸人形机器人。
1973年早稻田大学加藤一郎实验室研发的 WABOT-1 官方展出照片
它身高约2米，体重160公斤。它有两条腿，可以缓慢行走，迈出一步需要45秒；有两只手，可以抓取物体；有视觉系统，可以识别简单图像；还能用日语进行有限的对话。据估计，WABOT-1的智力大约相当于一岁半的婴儿。
今天看来，这些能力都十分初级。但在1973年，它已经领先世界整整一个时代。
后来，美国电气电子工程师学会（IEEE）和日本机器人学会都把WABOT视为现代人形机器人的起点。
很多人以为，日本做人形机器人，是因为喜欢《高达》。
其实时间顺序恰恰相反。1952年手冢治虫的《铁臂阿童木》漫画虽已问世，但真正引发全民现象的彩色电视动画版直到1970年代才爆发；《机动战士高达》更是要到1979年才正式播出。日本最早开始做人形机器人，并非动漫影响了科学家，是科学家、工程师和整个社会共同塑造了一种新的文化想象：机器人不是工厂里的机械臂，而是未来社会的新成员。
这种想象后来又反过来滋养了动漫、电影和整个大众文化。
欧美电影里的机器人，大多数时候意味着威胁：《终结者》里的天网要毁灭人类，《黑客帝国》里的机器统治世界。日本却完全不同：阿童木保护人类，哆啦A梦陪伴人类，高达是驾驶员的伙伴，连《攻壳机动队》讨论的也是人与机器如何共同生活。
后来，日本学者把这种现象总结成一个词：Human-Robot Coexistence——人与机器人共生。
这不是一句文化口号，这真正影响了日本产业方向。因为整个社会都相信：机器人迟早会进入家庭。
二、巅峰：汽车帝国的执念与ASIMO的高光
如果只研究机器人产业，你会发现日本一直存在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它拥有世界最强的工业机器人产业，却偏偏一直执着于做人形机器人。
原因其实藏在另一个产业里：汽车。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日本汽车工业进入巅峰时期。1980年，日本汽车出口超过美国；1982年，日本首次成为全球最大汽车生产国。本田、丰田、日产几乎统治了全球市场。
汽车工业为日本沉淀下了一整套能力：高性能伺服电机、精密减速器、嵌入式控制系统、电池管理系统、轻量化材料。今天这些词听起来更像是一家机器人公司的核心竞争力，但当年它们都是汽车工业积累出来的。
本田后来回忆，启动机器人项目时，公司内部几乎没有把它视为一个全新的产业。他们认为：机器人只是另一种移动工具。汽车有四个轮子，机器人有两条腿，本质上都是Mobility。
1986年，本田成立了一个代号为E系列的高度保密小组。目标只有一句话：让机器人像人一样走路。
本田工程师整整花了十四年。
第一个样机E0诞生于1986年。它只能慢慢挪动，每一步需要五秒钟。看上去不像机器人，更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木偶。
但整个团队没有放弃。E1、E2、E3……1987年诞生的E2首次实现了时速超过1公里，达到1.2公里。1991至1993年的E4、E5、E6加入了平衡控制技术，开始能够上楼梯和走斜坡。1993至1997年，P1、P2、P3相继诞生，从P1开始，机器人真正有了上身，开始模拟人类的全身运动。
直到2000年10月，ASIMO终于正式亮相。
它几乎成为整个日本制造业最耀眼的一张名片。
ASIMO身高1.3米，体重48公斤。它可以每小时9公里的速度奔跑，能平稳上下楼梯、单脚跳跃、踢足球。手掌配备触感传感器，可以实现抓握、倒饮料、拧瓶盖等精细化操作。2011年的第三代机型关节自由度增至57个。它的背后，站着安川电机的伺服驱动、哈默纳科的减速器、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的算法。
2002 年 2 月 14 日，ASIMO 受邀赴美敲响 NYSE 开盘钟声的本田官方新闻图片
与此同时，日本经济产业省也在大力推动国家级机器人计划。1998年至2002年间，经济产业省（METI）和新能源与产业技术开发组织（NEDO）启动了人形机器人项目（Humanoid Robotics Project, HRP）。项目由川田工业牵头，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AIST）和川崎重工提供支持。项目购买了本田的P3机器人作为基础平台，开发了HRP-1和HRP-2系列。HRP-2甚至具备了一项ASIMO不具备的能力：摔倒后可以自己从地上站起来。
在日本政府眼里，机器人之于二十一世纪，就像汽车之于二十世纪。
这种判断，在当时并不离谱。因为日本比任何国家都更早面对一个现实：老人越来越多，年轻人越来越少，劳动力越来越贵。如果未来每个家庭都有一个机器人，日本不仅能够解决人口问题，还能像汽车一样把机器人卖到全世界。
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产业故事。
于是，从政府到大学，再到企业，整个国家都向同一个方向投入。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三、迷途：完美的工程，失落的商业
2005年日本爱知世博会，本田搭建了一座几乎每天都会排长队的展馆。ASIMO会跑步，会跳舞，会挥手，会指挥交响乐团。每场表演结束，观众都会鼓掌。媒体的报道几乎一边倒，《纽约时报》说这是机器人进入现实生活的重要一步，BBC称日本正在展示未来社会的样子。
这是日本机器人最辉煌的时刻。
也是转折点。
因为就在所有人都沉浸于“未来已经到来”的时候，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开始浮出水面：未来，到底什么时候付钱？
今天回头看，日本过去三十年的机器人产业，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它始终在回答一个工程问题：机器人怎样才能更像人？双足步行、上下楼梯、单脚平衡、跳跃、奔跑、跌倒后站起来……几乎整个机器人学界最重要的论文都围绕这些展开。零力矩点（ZMP）控制、全身协调控制、实时运动规划……这些后来成为机器人教材里的经典内容，大多数都诞生于日本。
如果用科研成果衡量，日本无疑是赢家。
问题在于，产业并不是论文评比。
产业真正关心的问题其实只有两个：谁买？为什么买？
ASIMO当然可以上下楼梯。可一台ASIMO的造价高达250万至300万美元，有报道称甚至达到300万至400万美元。它送一杯咖啡的成本，可能足够雇佣一个服务员工作几十年。
护理机器人也一样。政府希望机器人照顾老人，真正进入养老院之后，却发现老人需要的不只是递水、拿药，而是情绪交流、护理经验和医疗判断。机器人最擅长的事情，不是老人最需要的事情。
于是，日本机器人产业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科研成果越来越先进，产业规模却始终没有爆发。
后来，一位日本机器人研究者曾经反思：我们解决了世界上最困难的机器人问题，却没有解决世界上最简单的商业问题。
这句话后来几乎成了整个日本机器人产业的注脚。
如果观察本田、丰田、川崎重工，会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来自日本制造业最辉煌的年代。所以，它们思考机器人的方式，也完全是汽车公司的方式：先做到最好，再上市；产品必须接近完美；可靠性必须无限接近百分之百；如果还有缺陷，就继续研发。
这种理念，在汽车时代没有问题。因为一辆汽车出了事故，代价巨大。所以日本汽车形成了一套举世闻名的制造哲学：精益生产、持续改善、零缺陷。
问题是，人形机器人不是汽车。
它需要海量真实世界数据，需要不断试错，需要频繁升级。很多能力并不是实验室能够训练出来的，是需要在市场里长出来的。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很多机器人公司甚至主动让机器人跌倒。跌倒不是失败，跌倒是在采集数据。
今天宇树、Figure、特斯拉公开的大量视频里，机器人不断摔倒、重新站起。日本工程师过去看到这种画面，第一反应可能是“产品还不能上市”。今天硅谷工程师看到同样画面，第一反应却是“又获得了一批新的训练数据”。
这不是工程能力差异，这是产业哲学开始发生变化。
还有一个很多人忽略的事实：过去二十年，日本机器人技术其实一直没有停止进步。真正停滞的是另一样东西：人工智能。
二十一世纪前二十年，机器人最大的成本并不是机械结构，是大脑。机器人为什么不会整理房间？表面上是因为手不会抓，其实是不知道什么叫杯子、什么叫垃圾、什么叫桌子、什么叫“把厨房收拾干净”。过去，这些任务几乎都需要程序员一条一条编写规则。规则越来越多，机器人越来越复杂，效果却越来越差。
直到大模型出现。语言理解、视觉理解、空间推理、任务规划……这些能力开始由AI统一完成。机器人第一次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通用智能接口。
于是，整个产业重心突然发生了变化。过去，人形机器人公司的核心竞争力是机械设计；今天，人形机器人公司的核心竞争力越来越接近一家AI公司。机器人开始从一件机械产品变成一个移动终端。
这个变化对日本影响尤其巨大，因为日本拥有世界最强的机械工业，却没有诞生全球领先的大模型生态。据估计，日本在人形机器人研发中将约八成资金投入硬件升级，软件方面投入不足两成。
于是，一个曾经属于机械工程师的产业，开始逐渐由AI工程师定义。
四、巨变：中美双雄与新的产业逻辑
当本田按下ASIMO终止键的同时，全球人形机器人产业的爆发点却在太平洋的另外两岸被彻底点燃。
产业的底层逻辑发生了根本性逆转。旧有的日本路线依靠“技术驱动”，在实验室研发、追求零缺陷、成本高企无法商业化。现代的中美路线依靠“场景与AI驱动”，通过硬件标准化降本、由AI大模型赋能、快速投放市场采集数据以反哺算法。
在美国，特斯拉正在全力推进Optimus项目。2026年第二季度财报显示，特斯拉已停用加州弗里蒙特工厂的Model S和Model X生产线，正在安装Optimus的第一代专用生产线，规划年产能达100万台。同时，得州超级工厂正在准备第二条产线，长期设计年产能为1000万台，预计2027年夏季左右投产。首批制造的Optimus机器人将投入“Optimus学院”使用，用于收集训练数据及进一步开发各项功能。马斯克坦言，人形机器人量产是“特斯拉史上最难的制造爬坡”，几乎所有部件全新、无现成供应链，大量环节只能在公司内部完成。
另一家美国公司Figure AI则走了一条更务实的商业化路径。其Figure 03已在仓储环境中完成超过72小时的全自主作业验证，效率逼近真人水平。最新Figure 04已完成设计定版，进入组装测试与量产备料阶段。Figure AI采取“工业先行、家用跟进、量产护城”的三段路径，已在物流分拣场景通过了第一轮商业化验证。
在中国，宇树科技即将成为A股“人形机器人第一股”。2025年，其人形机器人出货量超过5500台，全球市场份额达32.4%，出货量和市占率均位居全球第一。公司计划募资42.02亿元，其中20.22亿元用于智能机器人模型研发。
中国真正拥有的是过去任何国家都没有出现过的一种组合：全球最完整的制造供应链，全球最大的工业机器人市场，全球增长最快的大模型产业，全球最大的新能源产业。这些原本属于不同产业的能力，正在同一时间汇聚到机器人身上。
机器人需要电池，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动力电池产业。机器人需要电机，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新能源汽车电驱产业。机器人需要减速器，工业机器人产业已经培养出完整供应链。机器人需要视觉，AI公司正在训练视觉模型。机器人需要算力，中国AI基础设施正在快速扩张。
本田过去需要自己解决几乎所有问题。一家创业公司如今可以直接采购成熟供应链。
产业组织方式已经完全不同。
所以今天很多中国机器人公司并没有把自己定义为机器人企业，而是AI应用企业。他们最关心的问题是：机器人什么时候能够真正干活，什么时候能够赚钱，什么时候能够量产，什么时候能够积累数据。
这四个问题，和二十年前日本思考的问题，几乎完全不同。
五、余味：未能到来的未来与永恒的遗产
很多人今天讨论日本机器人，总喜欢说一句：日本错过了。
其实这句话并不准确。
日本没有错过机器人，日本创造了机器人。只是它创造的是上一个时代的人形机器人。
那个时代相信：技术成熟以后，产业自然会成熟。今天的新一代机器人产业相信的是另一套逻辑：产品先进入市场，数据推动模型成长，模型再反过来推动产品升级。产业开始定义技术，而不是技术等待产业。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重新看ASIMO，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它依然优雅，依然稳定，依然代表着机械工程的最高水平之一。可它像一台没有联网时代的智能手机，几乎所有硬件都准备好了，只是它等待的软件时代，来得太晚。
日本机器人真正留下来的遗产，不是ASIMO本身。它证明了一件事：把机器人造出来，只是产业故事的开始。真正决定一个产业命运的，不是谁最早完成技术突破，而是谁能让技术不断进入真实世界，在市场中迭代，在数据中成长，最终形成一个能够自我强化的产业生态。
今天，日本似乎也在重新追赶。2026年6月，日本经济产业省公布了修订后的《人工智能机器人战略》，目标到2040年在18个领域部署1000万台AI机器人。战略将覆盖食品加工、高精医疗、零售配送、高龄照护等18个领域。日本将全面依赖由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主导开发的国产多模态基础大模型“Noetra”。
但正如日本学者所言，他们需要追回来的不只是机器人技术，更是一个已经改变了的产业时代。
走进日本科学未来馆，看着那台早已不再更新的ASIMO静态展品，依然能从它圆润光滑的外壳上读出上个世纪末日本工程师对科技浪漫主义的终极表达。但产业的故事，并不相信浪漫主义，它只相信谁能让技术真正走进真实世界，在摔倒中学会站立，在市场中学会成长。
来源|心智观察所
禁止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