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平的同事离职了,留下一个.md文件。

这个后缀他太熟悉了。.md是程序员和AI都容易看懂的一种文档形式,被广泛用于开源项目平台GitHub上的项目说明、个人博客及各种技术文档。路平在杭州一家AI电商企业干了三年运维,近两年智能体编程平台Claude Code等火了之后,他日常在GitHub上搜刮各种好用的Skill。

Skill可看作智能体的技能包,后缀常是.md。一个月前,路平将离职同事的.md文件加载到企业内部的智能体助手中,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件事了。从去年底开始,路平的主要工作就变成了训练名叫Sage的助手,每天给它喂语料,教它如何排错。有好几位前同事已成为Skill,在Sage里“重生”。

最近某个工作日的深夜,路平给Sage提交了一个订单模块的优化方案。几分钟后,Sage给他发消息:“看到你修改了订单模块,建议优化几处逻辑,以匹配我的处理机制。需要自动重写吗,小鹿?”看到这个称呼的瞬间,路平感到一阵恍惚。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平时只有那位离职的同事会这么叫他。在学会技能的同时,Sage也从工作聊天记录里习得了人的说话方式。

4月初,一个名叫同事.skill的开源项目在GitHub上爆火,截至目前收藏数已超1.6万。只需提供同事的飞书聊天记录、钉钉文档、工作邮件等资料,AI就能复刻出一个此人的数字分身。很快,各种员工、前任、名人的Skill开始涌现,连去世不久的张雪峰,也被做成Skill,有了六千多收藏数。近日,美国Meta公司被曝拟在员工电脑上安装追踪软件,捕捉鼠标移动、点击操作及按键输入数据,用于训练智能体。

以前,经验技能、专业能力是独属于个体的,如今,它们似乎都能被分离成可被AI征用的技能包。路平看着不断自动改写的代码,觉得自己不是在训练AI,而是在教它如何替代自己。


(AI制图)


数字生命1.0

“起初,没人把‘蒸馏’当回事。”路平感慨。

去年底,路平所在企业的内部数据库上线了一个AI助手,目的是帮助员工生成一些重复性代码。在今年年初的全员大会上,高层开始给员工普及“技能蒸馏”的概念,强调这不是裁员,而是让员工的经验变成“数字资产”。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当AI的老师,企业开始征召员工去给AI授课。

路平资历尚浅,没有被征召。去过的同事告诉他,授课就是在屏幕前写代码、画架构图,和平时自己的工作没有区别,只是光标移动轨迹等都会被录屏,从而让AI在大量数据中领悟这一岗位的工作流程。授课员工还能每月多拿专家补贴。那时路平甚至觉得,这是对工作能力的一种认可。

“蒸馏”原本是大语言模型的一种训练技术,通过“蒸馏”,小的学生模型能够模仿复杂大模型的行为和知识。而在Skill中,“蒸馏”的定义已经扩展了。多位受访者指出,现在人们谈论的“员工蒸馏”,是把人的经验知识、工作流程抽象化,固定到.md文档里,让AI能够读懂并模仿,可以视作一种固定的工作流程。

“将冰冷的离别化为温暖的Skill,欢迎加入数字生命1.0!”同事.skill的项目简介这样写道。24岁的周天奕是同事.skill的项目负责人,目前是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的一名工程师。他没想到,自己在钻研Skill之余顺手“整的活儿”,能意外走红。

周天奕开发同事.skill的初衷很简单。“国外某大厂裁员时需要员工提交一份Skill。我突然想到,平时团队协作中藏着太多隐性知识,和人牢牢绑定,没法直接写进文档,会随着换岗或离职而消失。但团队协作本身是不是也可以固定下来呢?”周天奕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最想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将沟通内容、文档、协作经验形成可复用的Skill,帮助团队把离职员工的经验留下来。

刚部署AI助手时,路平感到产能确实提高了,AI学得很快,对代码的掌控越来越精准。渐渐地,路平不再需要自己写周报,也不再每天高强度翻找代码去定位故障,这些都由Sage代劳。有同事说,人学了二十年的故障处理方法,AI一周就学完了,还反过来批评人写的很多逻辑“冗余”。

焦虑油然而生。路平感到,那些去给AI授课的同事,正在亲手“蒸馏”自己,把一个替代品塞进一个永不疲倦、没有情绪、不求涨薪的容器里。“我塞了好几个同事的Skill给Sage,这算不算‘助纣为虐’?”他笑问。

除了直接征召,也有企业走上了号召员工自发上传Skill的道路。黎梦2023年本科毕业后到上海一家软件开发企业实习,她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那时企业已有智能体助理了,但只是技术岗的同事内部使用。如今,智能体助理已在企业内全面推广。

企业没有强制黎梦和同事制作智能体分身,只是提倡,还发布了教学文档。黎梦主要负责信息披露和资本运作,常用到数字秘书,也就是一些可以帮忙整理资料、撰写初稿的普通智能体。但如果需要审批,而同事恰好不在线,那她就会给相应同事的数字分身发消息。企业给这些分身分配独立的用户身份和权限,数字员工的权限和本人一致,能获取合同、完成税务费控、走审批流程等。

多位受访者提到,国内外不少企业已开始雇佣数字员工。据麦肯锡2025年11月发布的报告,智能体已能够完成客户对话、核查欺诈、物流调度等复杂任务,这标志着AI已从辅助工具进化为真正的数字劳动力。美国信息技术服务商Gartner去年8月预测,到2026年底,全球40%的企业将集成专项智能体,而2025年这一比例还不足5%。

在和一位技术部门同事的分身对话时,黎梦感到,对方说话很有“活人感”,语气和真人相似。她已习惯了叫这些分身“老师”,仿佛对面就是本人。

Skill真能替代员工吗?周天奕坦言,目前离真人“还差得远”。AI目前能做的是重复性、流程化的工作,比如回答常见问题、查历史文档、走固定协作流程、模仿规范的沟通话术。但真人的判断力、创造力、临场应变、复杂决策等,AI还学不会。周天奕对Skill的定位一直是“小助手”,可以省时间、提效率,而不是替代人类劳动力的数字替身。

出于同样的理由,在英伟达自动驾驶首席工程师吴双的眼中,Skill所代表的“蒸馏”在可靠性和全面性上都还十分初级,也做不到复杂工作流程的封装,和真正意义上的数字替身有很大差距。“更像是‘丐版蒸馏’,在更多技术突破前只能算是小玩具。”吴双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更多人把这个过程称为“炼化”。“有种员工燃尽自己、离职后留下‘赛博舍利子’为后人供奉的荒诞感。”路平称。但周天奕认为,这已远离了他的初衷。同事.skill本是让人们更珍惜彼此相处的模式与默契,而非激化人机矛盾的噱头。

自我“蒸馏”

李立润最近花了一个通宵把自己“蒸馏”了。

他是北京乾成(深圳)律师事务所的一名知识产权律师,从业快十年。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有通信工程背景,但写代码能力很有限。作为律师,平时有很多冗杂的工作,他想做的,就是把日常工作经验、流程方法写成AI能看懂的文档,让AI根据他的工作习惯和职业标准来帮助有法律需求的人。

他将民事诉讼律师.skill这个项目拆分成材料收集、法律文书、开庭材料、庭后整理四个模块,把工作流程固定下来。在每一个阶段,他都和AI讲述该阶段他一般在做什么,通常需要什么输入,产生什么样的文档输出,每个文档里需要具备哪些要素等,然后让AI生成可重复利用的模板。基于这些模板,AI就能代替李立润起草法律文书。

民事诉讼律师.skill并不完全是李立润的分身,他允许AI在训练数据里没有可验证结果时,去网上搜索其他律师的诉讼案例。所以在李立润看来,这个Skill里不仅有“蒸馏”版的自己,还有千千万万其他民事诉讼律师的影子。

在GitHub上,民事诉讼律师.skill已迭代了一个版本,现在除了一审,还可以回应用户二审、三审的需求。“以往许多人觉得,民事诉讼赔付金额一两万,找律师就得好几千,不划算。现在每个人都能有一个贴身律师。我把自己革命掉了。”李立润笑称。

周天奕开发同事.skill只用了4小时。在中国科学院广州生物医药与健康研究院研究员朱莺嘤看来,只要有算力、有数据,每个人都可以立刻“蒸馏”一个人。

因此,对于掌握算力资源的大厂来说,用大模型“蒸馏”一个人的门槛,比想象的更低。朱莺嘤回国任职前,曾任美国得克萨斯大学阿灵顿分校计算机学院助理教授,据她了解,大厂想要AI更强大、能胜任决策类任务,就需要大量人类专家的数据。她认为,Meta的做法其实就是豪夺员工数据,等到AI迭代到一定程度,就能“把员工干掉”。

“如果这类大厂有个名单,Meta只是上面最著名的那个。国内外企业的效仿早已开始。”朱莺嘤告诉《中国新闻周刊》。AI席卷下,科技大厂有了自己的新范式,中低层、刚入职新人因为经验少、工作能力较弱,最容易被AI拆解、模拟。

不过,吴双指出,真正像Meta这样做的企业应该是少数,更多会像黎梦所在企业一样,鼓励员工尝试和分享自己的Skill。但不容置疑的是,高级员工因为具备拆解系统架构、统筹智能体的能力,其不可替代性会越来越高。

随着大厂不断收集用户与AI的交互数据,AI在不断偷学更多人类数据和思想。多位受访者指出,这已形成了一种基于算力的数字霸权,但可惜的是,普通人的反抗手段很少。

“作为员工,我甚至无法在道德立场上指责公司。因为如果我是CEO,面对这样的降本增效‘神器’,可能也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启动键。”路平坦言。


黎梦公司App上部分智能体员工列表 图/受访者提供


“魔法打败魔法”

邓小闲是最初站出来“反抗”的人之一。

这名在北京工作的AI产品经理,在同事.skill问世后不久,便上传了自己制作的反蒸馏.skill,目前她的制作视频全网已有超600万次观看,GitHub上收藏数超2000。

“同事.skill是非常典型的资本异化人类的象征,我感到有义务做一个反制方案。”邓小闲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反蒸馏.skill使用起来也很简单,如果员工被“按头”写了自己的Skill,又不想自己的专业技能被企业白白拿走,就可以把写好的Skill放到反蒸馏.skill里跑一遍。反蒸馏.skill会把其中的核心知识替换成一些“正确但无用的废话”,比如“事务里不要放 HTTP 调用”这种干货信息,就会被替换成“事务边界设计注意合理性”。这样一来,原Skill就被架空了。

在邓小闲看来,大厂公开“炼化”员工属于资本压榨,劳动者难有反制机会。事实上,这一问题存在一定的法律模糊地带。

Skill应如何定义?李立润认为,就民事诉讼律师.skill而言,每个模块内部只是工作流程的总结,无法定义为作品,但整个Skill由于存在不同模块间的组合,一定程度上承载了创作者自身的思维与表达,因此可以算是作品。如果是作品,那么将受到《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知识产权法》的保护。

但浙江垦丁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张延来认为,当前很难认定Skill为作品。著作权法定义作品为在文学艺术等方面有独创性的表达,Skill更多是一种经验流程的固化,不是在传达文学价值或艺术审美,也不太能承载作品价值。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法律系主任郑宁对《中国新闻周刊》称,Skill目前难以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

目前,文生图、文生视频等作品都适用著作权法。共识是,如果将他人的著作、文学艺术作品、研究报告等包含了个人智慧结晶的材料用于“蒸馏”,就涉及对应作品的侵权。

张延来认为,Skill与被“蒸馏”者之间存在某种权利归属关系,但现在还没有特别系统的法律规定,只能从一些法律中找到零散依据。郑宁指出,“蒸馏”需要收集大量个人信息,未经同意,可能会侵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中涉及的个人权益。如果训练数据包含了非公开的个人生活、家庭关系等,则构成对隐私权的侵害。

可见,在工作场合中,如果企业未经允许收集的员工数据中包含隐私数据,很容易界定侵权。那么,对工作中公开信息的“蒸馏”和员工技能的分离,又该如何界定?

郑宁认为,个人思维、经验、独门技能、主观判断等,具有人身专属性,归属个人所有,不属于用工单位的财产范畴。企业仅有权获取工作过程中产生的成果与客观数据,无权私自“蒸馏”、备份员工的个人思维与私人技能,否则会侵害劳动者的人身权益。

因此,关键在于“蒸馏前同意”。在朱莺嘤看来,像Meta计划的强制征集员工数据的行为,显然有着诸多法律风险。但张延来也指出,现实中,用工关系天然存在权力不对等,员工面对企业的数据抓取完全处于被动,极易形成系统性的权益侵害。遇到强制“蒸馏”,员工能否获得法院支持,还需在具体个案当中判断。

相较于知识技能的“蒸馏”,人格“蒸馏”更好界定。张延来表示,以张雪峰.skill为例,很明显已涉嫌侵权。开发者把AI训练出来后,仍以张雪峰的名义对外公开使用,虽然本人已去世,但其家属对于张雪峰的姓名权、名誉权,仍有继续主张的权利。

多位法律专家指出,面对技术法律具有滞后性。张延来强调,任何一项技术都有可能被滥用,法律需给从业者划出边界,然后再不断放大边界寻找模糊点,进而去完善,引导科技向善。

这场“蒸馏”狂欢背后,是人们对未来那个数字版本的自己的好奇窥探。多位受访者指出,量变引起质变,数字分身会变得越来越像人,但仍有几个关键的技术亟待突破。例如,目前大模型的上下文记忆还很有限,经常会失忆。近日,国产大模型DeepSeek公布V4版本,其拥有了百万级超长上下文处理能力。这也是该更新引发圈内巨震的原因。

其次,存储数据需要空间。邓小闲认为,一个人一辈子产生的数据难以估算,现在的数据存储能力还远远不够。但若缺少哪怕一点数据,“你的数字分身恐怕都不是完整的你”。

发布反蒸馏.skill之后,邓小闲收到了很多评论。大多数是力挺,认为大家应一起反抗。也有人觉得好玩,对“魔法打败魔法”喜闻乐见。但邓小闲更赞同的是另一种声音:反“蒸馏”无用,她的行为和纺织女工火烧蒸汽机没有什么区别。

“我不觉得任何一个个体能够抵挡AI洪流,但我展现了我的态度。如果技术有权异化我们,那我们也有权用技术来保护自己。”她说。

(文中路平、黎梦为化名)

发于2026.5.4总第1234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当打工人被“蒸馏”

记者:周游

(nolan.y.zhou@gmail.com)

编辑:杜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