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减法”不止停留在场景和画面上
表演层面的“去技巧化”
才是整部戏的核心难点
文 | 无花果
编辑 | 佛耶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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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暑期,一部颠覆传统偶像剧审美惯性的《野狗骨头》走进观众视野。
没有磨皮到看不清毛孔的滤镜,没有悬浮的霸总追妻,也没有刻意制造的狗血冲突,它把镜头对准了1997到2011年的南方老城,记录下陈异(宋威龙 饰)与苗靖(张婧仪 饰)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在漫长岁月里成为彼此唯一依靠的青葱时光。
开播至今,《野狗骨头》在芒果TV的播放量突破23亿,拿下全年湖南卫视剧集收视率TOP2等成绩,成为“今夏最火现偶剧”。
《野狗骨头》开播之后,“节奏慢”成了观众讨论最多的话题。有人说它太拖沓,没有密集的冲突和反转,看着不够爽;
也有人认为,《野狗骨头》就像一部浸泡在潮湿热气里的生活散文,其细腻的情感流动、漫溢烟火气的实景,和文艺气息十足的镜头语言,让人们刻板印象中的现偶剧,终于跳出了磨皮滤镜和“工业糖精”的无限循环。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倍速时代,有这样一部清新温暖、充满了旧时光味道的剧集,能让我们放下手机,跟着人物慢慢走完15年的人生,也不失为一种美妙的体验。
这种跳脱出传统偶像剧套路的风格,恰恰出自于“偶像剧教父”刘俊杰之手。
从早年的“偶像剧标杆”《王子变青蛙》,到席卷剧集市场的《何以笙箫默》,再到近年的《点燃我,温暖你》《今生有你》,刘俊杰尝试过各类不同类型、题材和阵容的现偶剧,且做到了几乎部部爆款。
《野狗骨头》导演 刘俊杰
如今,这位资深导演依然保持着对爱情剧的兴趣与初心,渴望与更年轻的观众分享自己最新的体会与感悟。
近日,【FoST未来叙事】对话刘俊杰导演,从场地选择、演员合作、人物情感、风格塑造到如今长剧的独特价值,刘导知无不言,聊到尽兴处,依稀回到了在片场全情创作时的兴奋。
1谈风格:反套路的现偶剧,从“全做减法”开始
在过去二十多年的偶像剧创作生涯里,刘俊杰导演见过太多流水线偶像剧的生产逻辑:
往画面里堆元素成了家常便饭,加厚滤镜磨平所有生活痕迹,给角色套上完美人设,在场景里堆满精致的装饰,连演员的每一个表情都要提前设计好。
但看完《野狗骨头》的原著之后,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部戏不能这么拍。
以前拍偶像剧,大家默认的规则就是“拼命做加法”,光要打得亮到没有一丝阴影,服化道要精致到不符合日常逻辑,连路边的小摊都要提前摆好最上镜的道具。
但我希望在《野狗骨头》中,我们可以全维度地做减法。
刘俊杰所指的“全维度做减法”,是从画面滤镜、服化道场景,到演员的表演方式、镜头语言,把所有刻意修饰的技巧全部拿掉。
不过,这个决定在筹备期就引发了无数疑问。不少工作人员都来问他:“导演,我们不是拍偶像剧吗?没有滤镜观众能接受吗?”
刘俊杰导演认为,在目前普遍都是4K高清屏幕、观众连演员的毛细孔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状况下,再去搭一个假景、做一层假滤镜,观众一眼便能看出来这是在作秀。
我为什么要低估观众的判断力?我要的不是“演出来的真实”,是真的把观众拉进那个潮湿闷热的南方夏天里,让他们相信,这两个人的故事,真的在这条巷子里发生过。
确定了“写实+做减法”的核心基调之后,导演带着整个美术组,在2024年的4月踏上了找景的路。
剧组跑遍了广州、东莞、江门、惠州,最后在惠州的老城区停住了脚步。
这里成片保留着90年代的居民区,有狭小的巷道、锈迹斑斑的铁栏杆、磨损得发亮的水泥楼梯、墙皮还保留着脱落的形状……所有一切都是生活的痕迹。
宋威龙饰演的男主陈异的家,选在一栋二楼的民居里,顺着狭窄的楼梯往上爬,推开门就是带着旧时光味道的客厅,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楼下的巷子里永远有阿婆在聊天。
走在那条巷子里,你甚至能顺着剧中人物的生活动线,找到他们上学的路、常去的早餐店、放学之后闲逛的河堤。所有的空间都是完全连通的,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
剧中有一场极具冲击力的“台风天家里淹水”戏,陈异的家像被世界暂时遗忘的孤岛,陈异和苗靖窝在沙发上,没有大人依靠,只剩彼此是唯一的锚点。
他们在狼狈的潮湿里相依为命,悄悄酿成了藏在少年心底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暧昧悸动。
为了还原这场戏,团队克服了“二楼空间很难大面积蓄水”的难题:
在地板四周加装了防水围边,把整个二楼空间改造成可以封闭蓄水的结构;最后用多辆水车注水,还原了狂风暴雨从窗户灌进来,积水漫过地面的画面。
“做减法”带来的“不可控的意外”还有很多。正午突然斜切进窗户的阳光、巷子里路过的阿婆随手放在台阶上的菜篮子、傍晚突然落下来的一阵小雨,恰恰是最珍贵的部分。
减法的本质,是把所有多余的干扰全部去掉。最后剩下的,就只有人物和他们的情感。
导演认为,厚重的滤镜之下,是刻意设计好的爱情故事,而不是观众身边曾经发生过的事。
2谈演员合作:不要“演”,要把你的真心掏出来
剧中,陈异与苗靖的感情是没有血缘的亲情羁绊+双向救赎的深沉爱恋,两人的互动带着极强的“野狗骨头”式的倔强与默契,没有悬浮的工业糖精,全是烟火气里自然流淌的细腻情感。
从故事的时间跨度来看,两人从1997年走到2011年,横跨了15年,覆盖了他们人生的三个关键阶段:
小学时期的懵懂相伴,中学到高中的高考冲刺期,和大学毕业后两人重逢的成年阶段。
行业里处理这种时间跨度的常规操作,是找三批不同年龄段的演员分别出演,避免观众出戏。但刘俊杰导演看完剧本之后,直接推翻了这个方案。
我一开始也考虑过找三拨演员,但是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
高中到成年,这中间的时间跨度其实没有大到需要换人的程度,如果找三拨演员来演,观众刚对这个角色建立起感情,转头就换了一张脸,会有种割裂感。
最后导演决定,只有小学阶段启用小演员,高中到成年的所有戏份,全部用同一批演员来完成。
为了让演员的状态能顺着时间线自然生长,导演还尽可能采用“顺拍”模式:先小学,再高中,最后才拍成年阶段。
演员不用在不同年龄段的情绪里反复横跳,而是跟着角色一起慢慢长大,脸上的青涩感一点点褪去。
在导演的创作理念里,“做减法”从来不止停留在场景和画面上,表演层面的“去技巧化”,才是整部戏的核心难点。
他对演员说,“我不想看你演,我想看你把自己的真心掏出来。”
现在的演员都受过非常专业的训练,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表演方法论,你要比“演”,永远有人演得比你更好。
但真心是独一无二的,你的成长经历、你藏在心里的故事,这些东西是AI永远复刻不出来的,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野狗骨头》是刘俊杰导演与和张婧仪的第二次合作,但在此次合作之前,导演心里其实有过一丝顾虑:
之前合作的《点燃我,温暖你》,张婧仪塑造的角色是被爱包裹的小公主,而苗靖身上却有着“从小就背着沉重人生”的复杂感。
直到两个人坐下来深聊,张婧仪看着他说,“导演,我长大了”。刘俊杰才意识到,应该给予这个成长之后的女孩,充分的信任。
有网友形容张婧仪“有一双会爱人的眼睛”。在任何的爱情剧里,她似乎都是更爱、付出更多的一方。《野狗骨头》里似乎也不例外。
如果说,“哥哥”陈异的爱是沉默隐忍的,那么“妹妹”苗靖的爱就是热烈执着的。
拍摄过程里,张婧仪完全放下了所有偶像包袱,穿着拖鞋在巷子里乱跑,晒得皮肤微微发黑,站在人群里就像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的本地姑娘。
第一次和宋威龙见面,导演告诉他,要试着把自己变成陈异,而不是“演”陈异。宋威龙也完全沉进了角色里,拍摄间隙经常坐在老房子的门槛上发呆,慢慢摸透了这个沉默寡言、把所有温柔都藏在行动里的少年的内核。
导演不会硬让演员去套脸谱化的人设,反而会顺着演员本身的特质调整角色,把角色往演员身上靠。
很多演员一开始不习惯,他们习惯了躲在表演技巧后面,突然要把最真实的自己露出来,会觉得不自在。
但当他们真的放下所有防备,你会发现,那些没有设计过的反应,才是最打动人的。
拍摄陈异和苗靖骑摩托那场经典名场面的时候,剧组深夜十点封了整条隧道,导演没有给演员拆解每一个动作细节,只是在现场循环播放伍佰的《晚风》,让两个演员听着歌找感觉。
最终这个镜头呈现的效果很好:
两个人骑着摩托车穿过城市,引擎声盖过远处的城市噪音,风掠过发丝,那些藏在漫长日常里难以捕捉的情绪,全在这一刻自然地漫出来,成了全片最动人的一笔。
3谈长剧的优势:不只有爱情,还有完整的生活
随着人们娱乐形式的变化,中短剧在近几年盛行,对于长剧集有着不小冲击。但对于刘俊杰这样一位多年深耕长剧的导演来说,他仍然认为长剧有着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
短剧有短剧的魅力,快节奏的爽感能让观众立刻获得情绪释放,但长剧的价值,是它有足够的时间维度,能装下完整的生活。
导演拿《野狗骨头》来举例,如果为了追求快节奏,把戏里所有和爱情无关的戏份全部删掉,5集就能把故事讲完。但那样的话,陈异和苗靖的人生就碎掉了。
《野狗骨头》32集的体量里,导演留出了足够的篇幅,去描绘爱情之外的其他部分:
陈异、苗靖和波仔组成的“F3”少年团从小到大都十分默契,三个人在巷子里瞎逛,是一起闯祸、一起长大的友情;
苗靖和母亲之间,是隔着十几年时光的、爱恨纠缠的母女亲情;陈异和父亲之间,也有藏着遗憾与创伤,却从未说出口的父子羁绊。
生活从来不是只有爱情的,你每天要吃饭、要上学、要和朋友打闹、要面对家里的一地鸡毛。如果我把所有的日常全部砍掉,只保留两个人的感情拉扯,那这段爱情就成了空中楼阁,根本立不住。
其中,苗靖和母亲魏明珍(练练 饰)的对手戏,最能体现这种创作思路,也是剧中最令人唏嘘的亲情关系。
在抚养女儿的过程中,魏明珍屡次三番的“不靠谱”行为,给苗靖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剧情过半,当她中年归来,带着金手链想弥补过去十几年的缺位,苗靖却始终和她保持着距离,不愿与她亲近。
母女之间的拉扯与纠结,形成了一种忽远忽近的张力,与苗靖与陈异的相依为命和彼此依赖,形成了一种很直观的对比。
导演没有把这段关系处理成“彻底原谅”或者“彻底决裂”的极端剧情,而是刻意保留了人性的灰色地带:
苗靖的母亲不是天生的坏女人,她只是一辈子都在坎坷里打转,没有能力给女儿好的生活,最后只能带着愧疚回来。苗靖从来没有完全放下心结,却也从来没有真正恨过母亲。
这种复杂的情绪是最真实的,你把它拍得太紧绷、太戏剧化,反而就假了。陈异和他的父亲也是一样。
从《王子变青蛙》到《野狗骨头》,这二十多年的创作生涯里,导演见过太多偶像剧用完美的爱情给观众造梦。
但这一次,他不想只造一个悬浮的梦,而是想借着陈异和苗靖的故事,告诉屏幕前的年轻观众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你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
现在很多年轻人刷着手机,看着别人的完美生活,很容易陷入一种孤立感,觉得全世界都抛下了自己,所有的路都要自己一个人硬扛。
但我想告诉他们,人生路上永远有人在陪着你,可能是家人,可能是朋友,可能是某个和你毫无血缘关系,却把你当成唯一依靠的人。你要勇敢真诚地往前走,先点亮自己,再用你的光去温暖身边的人。
剧中有一个镜头,导演用完全的俯视角度,拍陈异和苗靖两个人的背影,在空旷的道路上一起跑向远方。这个镜头没有任何复杂的设计,却藏着整部戏最核心的内核:
不管你在人生路上遇到多少坎坷,永远有一个人在你身边,陪着你一起往前跑。
刘俊杰导演直言,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早就不觉得一部剧的流量和数据是最重要的。拍一部剧,重要的是能和当下的观众交流,传递些真正有分量的东西。
拍完一部剧,赚了钱、数据好看,那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但如果我能借着这个机会,把我活了这么多年的感悟分享给年轻人,让他们在快节奏的生活里,找到一段能慢下来的时光、感受到一点温暖,这才是作为创作者真正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