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COMMENTARY

总统专机上的巨人

特朗普带着写好的剧本飞往北京。可是市场——以及坐在他身后的两位技术巨子——却写出了另一种结局。

/ 维克多·温天(Victor Wen Tian

 

四百年前,“五月花号”载着一船清教徒横渡大西洋,为美利坚奠定了立国神话:一群被拣选的子民,凭神圣盟约相系,仅凭信念便受命去书写历史。如今,那次航行的精神后裔端坐白宫——约柜换成了一个社交媒体账号,加尔文神学换成了《交易的艺术》,而那股深入骨髓的“天命所归”之感,却一脉相承,从未断绝。

今年四月,我曾撰文给联合早报巨人时代的战争。四月特朗普深夜的那番威胁——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向中国船只征收过路费、对华加征百分之二百的关税,并轻描淡写地说海上“难免出点意外”,或许会有一两艘中国货轮“遭遇不幸”——并非政策,而是舞台调度。剧情清晰可辨:春天制造危机,五月飞赴北京,以“和平缔造者”兼“胜利者”的双重姿态宣告自己获得了意想中的某种协议,然后凯旋而归,宣称自己解决了所有前任都无法解决的难题。“五月花号”将再度起航,目的地正是第五个月,舱中所载,是一份早已写就的结局。

五月十四日,剧本几乎一字不差地上演了。中美元首一同象征性礼祭天和上帝——这是近九年来首位踏足北京会晤的美国总统。商务部高调宣布了三十七项、总额逾两千五百亿美元的协议。总统称此行“棒极了”。

然而观众拒绝接戏。华尔街只看到“毫无实质内容”,抛售随之而来:波音——拿到二百架订单,比二〇一七年的三百架还少——下挫近百分之五,首尔综合指数重挫逾百分之六,从上海到法兰克福,各大股指齐声下滑。喜剧落到了它预定的帷幕,悲剧却照样登场。这正是剧本自招的凶险:投资者一旦把皮大欢喜的结局计入价格,任何低于预期的结果便不只是失望,而是踩踏——所有人同时涌向船的同一侧。凯恩斯的“选美博弈”演成了恐慌,而恐慌的根源,不过是太多人早已认定那出喜剧稳操胜券。

此处不妨借维柯之眼一观。他在《新科学》中将人类的第一个时代设想为“巨人的时代”——那是一群想象力凌驾于理性、神性凌驾于人性的存在,听见雷声,便以为那是神的声音。人工智能,给了今日大国领袖一种相似的迷醉:仿佛历史会向一个足够大胆的意志低头,仿佛一条推文便能像当年朱庇特的雷霆号令苍穹那般,勈开一道海峡。特朗普正是以维柯笔下“巨人”的方式执政,把自己叙事中的闪电,误当成神的旨意。面对弱者,这套法术兌现为行动;面对势均力敌的对手,它只能兌现为剧本——而面对一个核大国,那句船只“意外”不过是舞台上的台词,根本无从执行,恰如托马斯·谢林所言,是一种刻意悬在“代价太高、不敢一试”灰色地带的威慊。

颇具讽刺的是,那架专机上真正的美国力量,并不坐在总统的座位上,而在他身后的两个席位里。埃隆·马斯克与黄仁勋随行同往——黄仁勋还是临时加入的,接到特朗普的电话后,在安克雷奇加油经停时才登上飞机。峰会结束八天后的五月二十二日,SpaceX 发射了迄今最大的一艘“星舰”,火箭咮哮着飞越半个地球,直抵印度洋,落水时迸成一团火焰;马斯克称之为“史诗级”,尽管他早已悄悄把登陆火星的时间表推迟了五到七年。这才是“巨人时代”里真正的“抵达”——腾跃、未竟、轰然而具体,而总统的雄心,不过是一种比喻。

然后,是那个盖过峰会本身的画面。当两国元首交换看法之余,黄仁勋——他手中的英伟达芯片,而非特朗普的关税,才是这场较量真正的筹码——拐进北京一条胡同,站在街边吃了一碑炸酱面,一边连声说“好吃”。那段视频播放量超过两亿;面馆顺势推出“皮衣战神套餐”,如今食客盈门,排队不止。一人在王座上演胁迫,另一人却用几块钱一碑的炸酱面赢得了一座城。训练全世界模型的算力,以及划过天际的火箭,才是今天“神力”真正栖身之处——而它们,都不听命于那部剧本。世界除了听到CUDA的运转声,也听到了升腾+DEEP SEEK4,中国人据说搞出了韬定律来补充了摩尔定律,芯片和算力成为巨人下一步摇摆世界的工具。

当年“五月花号”上的乘客,坚信一片新大陆凭神授之权正等着他们。他们确实登陆了,也确实建起了自己的城;但历史以同等篇幅记下了另一面:他们那套天命叙事,与一个拒绝照本宣科的现实之间,血流成河的碰撞。如今,又一艘船——形而上的,而非橡木所造——已在五月驶向北京,又归来。可是彼岸,并没有一片空旷的海岸在等待。那里,站着另一个巨人。而连美利坚自身的命运,也越来越不取决于船长的叙事,而取决于他机舱里的工程师:一个,他的火箭烧得璨璨,将够不到火星的移民当成对赌的目标;另一个,凭一抹微笑和一杯面,征服了一条胡同。

本文作者温天,系香港城市大学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