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金融时报》6月4日刊发文章,剖析了技术的升级与普及对翻译行业及翻译工作模式带来的变革与危机。文章抛出一个残酷的行业现实:
在美翻译从业者占总就业人口比例五年内下降近20%;
翻译的平均工资首次持续低于全行业平均水平(consistently below the whole-economy average)。
自由职业受影响可能更突出,ChatGPT发布后两年的翻译项目几乎腰斩(下降了近50%)。
培养一个能熟练跨越双语、洞察文化差异的人才,教育成本极高。因此,传统上翻译的平均薪资一直高于社会平均线。然而,从Google Translate到如今的生成式AI,初中级翻译的生态位已被大面积接管,过去依靠“通晓两门语言”就能包揽信息差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市场就是这么残酷,不以行业的哀嚎为转移。不少专业译者依然习惯嘲笑AI不懂语境、不懂情绪,但从AI技术的发展以及深度使用过程中不难发现,人类的这份“洋洋自得”也许持续不了多久了。
读《金融时报》此文,文刀君特别想从国际传播的角度“吐吐槽”,也想对广大英专生讲几句,尽管年轻人未必爱听建议(我年轻时也不爱听)。
首先,翻译只是英语专业的一环,英专学生大可不必因翻译行业的风云变幻而失去学习语言的信心。事实上,技术倒逼的不是语言学习的终结,而是某些落后思维(比如“译好就等于讲好”的思维)的破产。
这些年在国际传播实践中,翻译能成事,也是真能误事。前两天,我在知识星球上提出,要特别警惕“外宣翻译”这个提法。在实际操作中,许多以报道或讲故事为名的英文稿件,明眼人一望便知是从中文母本翻译而来或小修小补式“编译”过来的。全篇读来“缺胳膊少腿”,显得呆板生硬。究其原因,是创作者缺乏英文世界该有的叙事章法,缺乏报道该有的“尽职调查”意识,更缺乏高质量写作(quality writing)的文体自觉。
这样的稿子,在翻译考试中或许能拿高分,但在真实的国际传播中却有着致命伤。如果只满足于这种翻译思维,AI凭什么不能替代你?
然而,不幸的是,这种思维惯性的根源在校园里就已经种下了。 在今年的讲座中,我常常忍不住发问:
我们的外语学院、新闻学院在如何用英文讲好中国故事方面,到底做了哪些微观层面的努力?
有没有好好教学生英文叙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有没有剖析过中外英文报道的差距?有没有好好讲讲中英文叙事差异?
应试教育下的写作,与国际传播需要的“quality writing/reporting”究竟有多大差距?
想呐喊的问题太多,只因在微观实践中看到太多不忍直视的缺陷。
外语学院尤其不能一谈国际传播就躲进“翻译”的避风港。甚至在今年的毕业论文中,我还看到不少把“翻译研究等同于国际传播研究”的严重错误:从翻译技巧的探讨直接跃迁至国际传播。这在学术上不够严谨,在实践中更是不完整的。
在跨文化传播中,赋予对外讲故事该有的节奏感、力量感和叙事魅力,本应是英语专业傲视外行的核心竞争力。可惜,这方面我们要补的课显然还太多。
今天这个时代,于国际传播而言,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差的时代。说它是最好的时代,是因为从中央到县级,国际传播空前重视,AI等技术赋予语言学习者和传播者前所未有的工具便利,善用者如虎添翼;说它是最差的时代,技术平权导致舆论场乱象丛生,真假难辨,叙事门槛也参差不齐。
在此背景下,英语专业并非没有未来,前景也绝非暗淡无光。借用一句时政话语来说,这个专业需要“刀刃向内”的改革勇气。在国际传播的大坐标下,英语专业有必要实现从“Translator(翻译者)”向“Communicator(传播者)”和“Creator(创作者)”的思维定势转变。
对异国文化的敏锐洞察力、对复杂信息的深度整合能力、对英文笔法的精准驾驭能力——这些核心资产,绝不是传统翻译的方寸之地所能涵盖的,即便把“Translation”的定义无限延展也无济于事。
转型不易,但势在必行。否则,这个专业就不得不面临市场乃至全社会的正当拷问:
AI凭什么不能取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