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动脉网
软骨再生曾是骨科的禁区,这一边界正在被细胞治疗打破。
动脉网注意到近期有多个细胞治疗应用于骨科疾病的管线迎来密集进展。多个管线进入了临床二期、三期阶段。这个方向也有上市骨科企业布局,凯利泰、三友医疗同时参股了一家主攻腰椎间盘退行性病变的细胞治疗企业。
多个进入临床试验阶段的骨科细胞治疗管线观察到了积极结果。以中盛溯源的NCR100为例,NCR100注射液作为国内首个获批临床的iPSC衍生MSC细胞产品,其治疗膝骨关节炎的Ⅱ期临床试验已完成全部受试者入组,前期的数据显示NCR100注射液表现出良好的安全性和耐受性,并显示出积极的疗效信号,尤为重要的是观察到了软骨增长。
一位投资人表示:细胞治疗在骨科拥有千万级患者群体,对这一方向很有信心。
这些信号表明:细胞治疗正从边缘探索走向骨科核心赛道。过去,骨科治疗长期停留在物理层面——置换、固定、减压,骨骼与软组织的再生修复始终缺乏有效产品。细胞治疗能否填补这一空白?它将如何改写骨科治疗现状?

软骨难以再生,是医学界公认的难题。
为什么骨科治疗长期停留在物理修复层面?细胞治疗能否带来真正的再生突破?
软骨难以再生是医学界公认的难题,其根本原因在于软骨特殊的组织结构和生理特性。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它是一个“无血管、无神经、无淋巴、细胞少”的“四无”孤岛组织。
人体绝大多数组织的修复都依赖血液带来的干细胞、生长因子和营养物质。但健康软骨内部没有血管,软骨细胞唯一的营养来源是关节液的渗透。
细胞治疗有望为这一困境提供根本性解决方案。间充质干细胞(MSC)是一类具有自我更新和多向分化能力的成体干细胞,免疫原性低,通过旁分泌和免疫调节机制,可发挥组织损伤修复、造血支持、营养供给、激活内源性干/祖细胞、免疫调节、促进血管新生、抗纤维化等作用。
目前,进入临床研发阶段的干细胞药物主要分为两大阵营:成体干细胞与多能干细胞。前者以脐带、脐血、脂肪、骨髓等来源的MSC为代表;后者则主要包括人胚胎干细胞(hESC)和诱导多能干细胞(iPSC)来源的功能细胞药物。
然而,不同技术路径面临截然不同的瓶颈。成体MSC直接从组织中分离,来源广泛,但不同供体间差异巨大,批次一致性差,标准化难度高,难以实现规模化稳定供应。hESC虽分化潜能强大,但因获取过程需摧毁人类胚胎,面临伦理争议。
相比之下,iPSC衍生MSC(iMSC)展现出独特的综合优势。iPSC可以由外周血、皮肤细胞等易于获取的体细胞通过重编程获得,具有无限扩增和易基因工程化改造的特性,由iPSC制备的iMSC均来源于同一种子细胞,可实现大规模生产,细胞质量更加稳定均一;同时还可在iPSC阶段进行基因修饰,获得特定功能的iMSC。更重要的是,iPSC诱导分化得到的iMSC跟胎儿期的MSC更类似,是具备最强增殖功能和完全分化潜力的最年轻的MSC。因此,可以说iPSC技术是开发“现货型”MSC疗法的重要创新方向。但技术难度也很高。

iPSC治疗示意图 来源:沙利文
从国内产业格局来看,现有临床管线主要集中在成体MSC,这得益于其技术成熟度和较早的临床探索。iPSC技术平台作为后起之秀,在临床试验中已初步观察到组织修复效果。
如果细胞治疗可以促进组织再生,那细胞治疗会取代手术吗?答案是否定的。 即便未来获批上市,细胞治疗能够实现结构修复与功能重建,也并不意味着外科手术将退出历史舞台。
细胞治疗对骨科更大的价值,在于治疗窗口的前移——它为有症状但尚未达到手术指征的患者打开了新的大门;而对于已经发生严重结构性病变的患者,虽然细胞治疗显示出一定的临床获益,但现阶段手术仍是主要的终末期治疗方案。
国内多条管线瞄准的是庞大的患有慢性疼痛的人群,例如间充质干细胞缓解腰椎间盘退行性病变。许多长期伏案的“打工人”都饱受慢性腰痛困扰,生活质量严重下降,却远未达到手术标准。间充质干细胞预期在给药后1-2周内快速缓解疼痛、恢复活动功能,长期则通过分泌胶原提升椎间盘的生物力学耐受性,从结构层面延缓甚至逆转退变进程。
适应症的选择直接决定成败,骨科细胞治疗也曾为此付出惨痛代价。
2006年,行业资深人士Enrico Bastianelli联合顶尖科学家团队创立Bone Therapeutics,核心管线ALLOB由健康供体的骨髓间充质干细胞培养而成。临床前研究中,ALLOB在延迟愈合骨折模型中将愈合时间缩短了一半,两项Ⅱa期试验也显示出良好的耐受性和疗效信号。基于这些亮眼数据,公司于2020年启动了针对胫骨急性骨折的关键性IIb期多中心临床试验,一度被业界寄予厚望。
但2023年,ALLOB迎来了致命一击:Ⅱb期试验未能达到主要疗效终点,ALLOB组与安慰剂组在促进骨折早期愈合上无统计学差异,核心管线被迫无限期暂停。资本市场信心崩塌,资金链断裂的Bone Therapeutics最终走向重组,与Medsenic合并更名为BioSenic,其骨科干细胞神话就此落幕。
复盘失败原因,团队低估了急性创伤初期的局部微环境——骨折早期伴随剧烈的炎症风暴,在这种高炎环境下,外源性成骨细胞极易被炎性因子攻击而大量死亡,根本无法顺利归巢并发挥成骨作用。
但Bone Therapeutics的倒下并未让产业停滞,反而为后来者留下了极其珍贵的路标:细胞疗法不适合做急性创伤的急救药,而应定位为慢性退行性疾病的修复师。 这一教训直接启发了澳大利亚Mesoblast、韩国Medipost等企业——它们选择避开急性骨裂,转而主攻关节腔微环境相对稳定的慢性退行性骨关节炎(OA)与椎间盘病变,利用间充质干细胞的旁分泌消炎效应促进组织自愈。
国内企业也不例外,大部分国内企业细胞治疗骨科适应症都主攻退行性骨关节炎(OA)和慢性椎间盘病变。
细胞治疗在骨科领域的产业化进程正在加速,但距离真正的临床规模化应用,仍有几道关键门槛亟待跨越。
当下,国内细胞治疗骨科疾病还处于安全性和疗效的验证期。
中盛溯源表示,其针对膝骨关节炎的iMSC疗法NCR100从临床到真正普遍可用,还需要跨越两大门槛:“首先是安全性与疗效的确证。NCR100下一步核心是完成确证性临床试验,用更充分的循证医学证据验证产品的安全性与临床疗效。其次是支付与可及性挑战。创新细胞药物前期研发投入比较大,在通过规模化生产实现成本优化的同时,还需要探索医保、商业保险等多元支付路径,切实提升患者可及性,这是产品走向真正普及必须攻克的现实问题。”
除了自身验证与支付难题,细胞治疗还需在与现有再生疗法的竞争中证明差异化价值。
在骨科与运动医学的再生疗法版图中,富血小板血浆(PRP)注射已是应用最广泛的成熟技术。其原理并不复杂:抽取患者自体血液,离心浓缩出富含血小板和生长因子的血浆,精准回注受损部位,通过激活后的血小板释放多种生长因子,启动组织再生级联反应,促进细胞增殖、血管新生及基质合成,从而加速肌腱、韧带、软骨及骨组织的修复。PRP在短期内可有效缓解疼痛,尤其适用于急性损伤和肌腱修复,但制备方法的不一致性限制了其在慢性疾病中的长期疗效稳定性。
那么,细胞治疗相较PRP,优势究竟在哪里?
2025年发表于《J Clin Med》的一项荟萃回归分析给出了明确答案:MSC治疗是缓解疼痛最有效的干预手段(β = 8.45,p 0.05),PRP与肽类疗法仅表现出中等程度的改善效果。在软骨再生及早期骨关节炎改善方面,MSC治疗显示出更优的结构性修复潜力。iMSC则进一步突破传统MSC的来源瓶颈,能够实现规模化生产,保障细胞产品质量稳定均一。
综合来看,细胞治疗在骨科慢性退行性疾病中已展现出令人鼓舞的临床潜力,但要真正赢得临床信任,仍需跨过确证性数据、支付体系、标准化生产三重门槛。唯有通过更大规模、更长周期的临床研究积累硬证据,才能让这一前沿技术从概念验证走向标准治疗,回应市场的期待与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