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中国手持造船订单约占全球70%,日本、韩国加起来不到30%。这是二战以来从未有过的格局。过去七十年,造船业的主导权从美国传到日本,又从日本传到韩国,如今稳稳落在中国手里。

这是行业的顶点,也是它最该冷静的时刻

上海交通大学副研究员冯妮,过去一年调研了15家船厂。她发现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行业景气到了历史最好,但几乎每一家船厂的管理层,谈到最后都在为同一件事担忧——不是市场,不是汇率,不是技术路线,而是工人。准确地说,是再过五到八年,当这批最核心的高技能工人集中退休之后,谁来接班?

冯妮把观察到的问题梳理成三层。

第一层,是劳动力自我更新的能力出了问题。船厂一线工人平均年龄已经41岁,骨干一代正在迅速离场,35岁以下的年轻人却不到四分之一,新招进来的人里,约95%都是毫无经验的“技能小白”。冯妮说,这不只是造船业的困境——在年轻人的择业版图里,传统制造业往往在第一轮就被划掉了,而造船又偏偏是其中条件最苦的一类:迎风冒雪、冬冷夏热的船坞码头、蜷屈在异形空间里的作业姿势,这些都是这个行业绕不开的物理现实。

第二层,是整体技术水平在下降。一位负责生产的老领导观察到一个现象:过去工人在现场遇到问题,会主动来说“我碰到了这么个情况,想这么处理,你看行不行”;现在是“我这里出问题了,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从主动判断到被动等待,看似只是态度变化,代价却不小。在多个工种高度交叉的造船现场,一个能独立判断的工人,意味着问题在萌芽时就能就地消化;一个只会等指令的工人,意味着每个小问题都要逐级上报、等待响应,拖慢节奏,还容易在传递中走样。这种损耗很难在报表上看见,却实实在在地累积着。

第三层最难量化:工人对这份工作还有没有期待?冯妮说,她访谈过的工人,对这份职业的态度大致分三类——扎根者、困守者、过客。扎根者认同这份工作,是行业真正的脊梁,但这类人正在持续减少;困守者没有别的去处,熬着等退休;过客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哪里有活去哪里。然而,即便去问那些扎根者,愿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将来进这一行,他们大多也迟疑了。“进船厂是一种荣耀”的老叙事,基本已经瓦解。

一位在船厂干了将近五十年的首席技师张翼飞,对这件事有更具体的感受。他是全国劳动模范,20世纪70年代末技校毕业进厂,亲历了这个行业从承接国际订单到建造化学品船、LNG船的完整历程。

他说,造船不像航天、高铁那样靠少数精英就能覆盖工作量,一个分段要十几个工人连续焊上一周,这是密集型劳动。近年行情好转,工资确实在涨,但他说,涨的是吃苦钱。他描述过一个细节:盛夏三十八度的天,从舱室里爬出来站到甲板上,竟然觉得凉快——没在五十度里干过活的人,不会懂这种感受。

如今国家越来越重视技能人才的待遇,首席技师能拿到很高的年薪,但那仍是少数;真正撑起日常工作量的中级工、高级工,干得越多,越清楚这份钱挣得有多重。

张翼飞还记得自己年轻时,班组一闲下来,最爱比的就是谁的焊缝焊得漂亮、谁的探伤片子拍得好,技术差的人“很没面子”。技术是骄傲的来源,是同行之间彼此认可的货币。

“现在没有了。”在他看来,根子在于一个工人对自己手上的活儿,还有没有那份内在的认同——觉得这件事值得认真做好,做好了也能给自己带来成就感。这种认同一旦消失,骄傲感无从生长,技能传承也就成了无根之木。

一套用工制度,如何让技能无处落脚

要理解这些问题从何而来,得先看一套绕不开的制度安排:本工+外包的双轨制。

这套用工结构是上世纪90年代末从日韩学来的。造船是强周期行业,订单好的年份用工量能翻倍,订单差的年份大量固定工人就成了负担。少量本工做骨干、大量外包工提供弹性,正好匹配了那个以规模和成本为竞争主轴的发展阶段。一路演变到今天,船厂本工与外包工的比例普遍是一比九,甚至更高,船坞里十个人,九个是外包。

这套结构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产业进入了新的发展阶段,对产品质量和交付的要求都变高了,这套旧生产关系的局限便随之暴露。

首先,是过高的流动性阻碍了技术积累,也拖累了生产的稳定。师傅愿意把真本事教给徒弟,前提是相信“这个人留得住”,可外包工每年的流失率高达30%,今天的徒弟,下个月可能就跟着工头去了别的工地。有的外包工头在多家船厂之间调配工人,哪个分段活好干、哪条船价格高,就把人往哪儿集中,把难啃的骨头晾在一边。

其次,外包工的日常管理通过劳务公司间接完成,船厂渐渐失去了对一线工人真实状况的掌握,人力资源部门趋于“只管报表,不管人”。而劳务公司的商业模式,恰好与高质量发展的要求反着来:精细化管理意味着成本,技能培训则意味着工人更高的跳槽率和要价——这都不符合劳务公司的利益,于是工人的技能水平被长期锁定在“够用就行”,失去了内生的增长动力。

张翼飞这一代人很看重“本工”的身份。在他看来,过去那条“外包转本工”的上升通道不该彻底关死——一旦关死,优秀的外包工人没了身份上升的指望,流失几乎是必然。但冯妮观察到新一代年轻人其实没那么在乎这个身份,他们想要的是另一些东西——明亮的厂房、相对自由的工作节奏,还有那些看起来酷酷的机器。而这些,恰恰是船厂还没能给出来的。

断裂是从哪里开始的

跳出造船业看,这并不是某一个行业独有的困境。上海大学社会学教授刘玉照研究这个问题十多年,他认为,整个产业工人的技能养成体系出了问题。

改革开放前后,中国曾有一套较完整的体系,靠三根柱子支撑:以八级工制度为基础的技能认证、以稳定就业为前提的企业内部师徒制,以及面向城镇居民的技校教育。问题集中爆发在2000到2010年这十年,而这恰好是中国制造业需求最旺盛的十年。

刘玉照分析,这十年里,制造业完成了两个同步转型:企业用工主体从国有转向民营、外资,工人主体从稳定就业的城镇居民转向农民工。这两个转型,把支撑技能传承的柱子一根根抽掉了。师徒制能运转,前提是劳动关系稳定——工人在一个厂待得够久,师傅才有动力带,徒弟也才学得到;劳动关系一旦不稳,工人培训完就可能要求涨工资,不涨工资就跳槽或者被别家挖走,企业的培训动力也就没了。某沿海城市曾要求企业按工资总额的一定比例缴款,专项用于技能培训,谁申请归谁用,不申请就归公,但是竟然甚少企业申请使用。培训成本由企业承担,但是收益却被流动性稀释掉了。

与此同时,1999年起的大学扩招带来挤出效应。城里的孩子都去读高中、考大学,职业教育被贴上“差生选项”的标签,生源枯竭、质量下滑,大量技工学校关闭,行业中专升级为大学或大专,职高成为职业教育的主体,与企业和产业的联系越来越弱,陷入恶性循环。

刘玉照做过一项数据分析,结果出人意料:中专和技校毕业生,在几乎所有年份的收入都高于普通高中毕业生。职业教育的回报其实并不差,但大家盯着的是高中之后可以上大学——那才是真正拉开差距的分水岭。选择职业教育,等于走上一条“断头路”。

刘玉照认为,核心矛盾点是中国的产业结构接近德国,需要依赖稳定就业与内部养成培养高技能工人和专业技能工人;可就业制度和职业养成体系却几乎完全走了美国模式,职业教育“普教化”“高教化”,与企业和产业的距离越来越远。两条路径对不上,才是今天技工荒的制度根源。

机器能接上多少

人的问题短期内没有特效药,于是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另一条路——用机器替代人。

业内人士给出的乐观估计是:未来八到十年,智能制造最多能替代现有用工量的三到四成。因为机器只能替代相对标准化、可重复的工序,而造船业几乎每一艘船都是定制的,图纸和实物之间,永远有需要现场处理的偏差。

张翼飞用焊接解释了边界在哪里。造船不是流水线生产,一条船被切成上百个分段,分给不同班组制造。各班组用的电流、电压不一样,焊后金属的热收缩量也不同,分段拼到一起,焊缝就变得不规则。这种不规则的焊缝,现有的机械设备处理不了,只能靠人像他这样实时判断:宽的地方走慢些、横向摆动大些,窄的地方走快些、几道一烧把它填平。这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手感和眼力,很难写进操作手册。

焊接机器人已经能做识别,但只在平面分段阶段管用,到了大组立就完全失效。原因是一个尚未攻克的技术难题:焊接弧光像灯光一样高频闪烁,摄像头从拍摄到反馈控制指令之间存在时间延迟,这点延迟就足以让机器判错焊缝的位置。张翼飞判断,这个问题随着技术发展是能解决的,但目前还达不到可靠量产。再往后端,舱室内装、管线安装更复杂,暂时还没有可行的自动化方案。

正因如此,“抢救”经验成了当务之急。一家声学智能技术公司的创始人熊平华,在做一件相关的事:用工业声谱技术采集设备运转的声音,建立基于声音的“设备健康档案”,赶在设备出现肉眼可见的问题之前,从声音的异常里提前锁定隐患。这套系统已经在某头部航运公司和船舶运维公司部署。它的意义在于,把老技师“听声辨病”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本事,变成可记录、可复用的数据。

一家人工智能研究机构的研究员赵忠夏,提出了另一条路径。他先讲了个教训:2014到2022年间,AI在制造业普遍陷入“拿着锤子找钉子”的困境,小模型只能解决单一任务,适应不了造船这种高度非标的场景。转机来自近几年大模型和人形机器人的双重爆发,关键零部件成本大幅下降,让“类人”的物理操作有了规模化的可能。他设想中的造船业的未来有点梦幻——发展远程操控,让工人在空调房里戴着设备遥控,机器人在现场完成作业,既保留了人的经验判断,又把人和恶劣环境隔开。

智能化的前提是数据化,而数据有一个紧迫的时间窗口。张翼飞这一代人手里的隐性知识,一旦随人退休,就永远消失了。能不能赶在他们退出之前,把经验转成训练数据,是未来十年能否平稳过渡的关键之一。

要变的不是人,是产业

把这些线索拼到一起,产业的发展比“机器换人”要复杂得多。冯妮认为,当下最紧迫的不是彻底解决劳动力危机——那也解决不了,年轻人越来越少,人口结构是硬约束,不可逆转;新生代越来越不愿意来制造业“吃苦”,这同样是社会发展的结果;智能制造的突破,又有它自己的节奏。现阶段能做的,是“争取缓冲时间”,别让劳动力危机爆发的太陡太急,为产业顺利转型争取一个八到十年的平稳窗口。

当前这轮景气周期里,船厂有了“余力”和“余钱”,需要真正用到工人身上——改善作业环境,提高福利待遇,让愿意留下来的人,看得见留下来的理由,稳住一支有归属感的骨干队伍。而船厂自己,则要坐到智能制造的主驾驶位上,别把方向盘交给技术供应商。

说到底,要改造的,不是劳动者,而是产业形态。指望年轻一代像父辈一样,拿高强度和恶劣环境去换一份收入,这既不现实,也不应该。造船业真正的出路,是从依赖高强度体力的传统形态,走向机器密集、自动化替代、作业环境彻底改观的现代制造业。

让舱室不再是五十多度,核心的技术积累留得住,骨干工人看得见自己在这一行的未来。这不是对年轻人的迁就,而是产业升级本就该抵达的地方。

窗口还开着,但不会一直开着。

本期内容由答案LAB出品。我们相信,最好的内容不在办公室,在田野、在现场。答案LAB持续寻找工业、科技及社会议题的第一手亲历者,与我们一起,把真实的经历变成推动改变的声音。感兴趣?联系我们,线下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