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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在这个魔改遍地的时代。

  忠于原著,已经变得那么的憨厚,又那么美妙——

  百年孤独 第二季

  Cien años de soledad Season 2

  这部名著从未被影视改编。

  直到马尔克斯去世后,网飞在2019年取得改编权。

  分两季播出。

  2024年的第一季,至今豆瓣9.2,IMDb 8.3。

  如今,第二季开分9.1。

  网飞做对的事情就是——

  找对的人,然后预算给够。

  全拉美团队、西语制作,马尔克斯之子担任制片人。

  有的名著被翻拍过太多太多次,导演就不得不想方设法整点新活。

  比如最近上映的《奥德赛》,英雄是要祛魅成战后心理创伤老兵的,海伦是不能迎合主流审美的,被用忘忧莲“迷奸”了7年,在卡吕普索的小岛上乐不思蜀也是不能有任何一场情欲戏的。

  好像拍成一样,就落了俗套。

  △ 1997年TV版《奥德赛》的奥德修斯与卡吕普索

  而《百年孤独》像是迎来了自己的“红楼梦时刻”。

  首次被大规模改编。

  遇到了一群对原著抱有极大热情和敬仰的创作者。

  他们没有想在里面表达什么个人观念,唯一的追求只是——

  “修旧如旧”。

  《百年孤独》书中种种魔幻场面,被精准复原。

  可以使牛羊和家禽蕃息的超能力。

  舞蹈、焰火和枪杀交织在一起的狂欢晚会。

  老何塞死去时,黄花落了满地,犹如一场悼念的雨。

  一切,都过火得刚刚好。

  01

  2024年,剧版《百年孤独》第一季上线。

  对应的是布恩迪亚家族从第一代近亲通婚,听到“猪尾巴的孩子”的诅咒,为此背井离乡建立马孔多小镇开始。

  到第四代孩子降生,第一代的老何塞去世,家族更加混乱为止。

  叫阿尔卡蒂奥的,都冲动,生猛,对外界有着致命的好奇心。

  叫奥雷里亚诺的呢,则普遍冷静多疑,理性又感伤。

  除了个别情节的前后时间挪移之外,剧版的其余情节大体都依照原著叙述。

  力求不出错。

  △ 比如养女丽贝卡的阉鸡桥段,就被提前了。

  到了第二季,总体的制作思路没变,依然是平铺直叙剩下的故事。

  以通俗的方法,在千头万绪的线索中突出一条主线。

  但在具体细节上,剧版玩得更聪明了。

  最直观的,就是对于那些超现实场面的处理。

  该有的超现实情景全都依然存在。

  比如奥雷里亚诺第二死去时,嘴里爬出许多螃蟹。

  美人蕾梅黛丝在床单围绕中升上天空。

  大屠杀发生之后,那场连绵多年的雨水。

  这些场面非常典型,一看你就能对应到书中的原文。

  马尔克斯所描绘的那种氛围。

  在剧中被提炼成了几个魔幻的意象。

  随着剧情进展到了《百年孤独》的后半段,这样的奇观已经不再那么重要。

  因为疯狂已经无法抑制,蔓延为群体癔症,成为国家意志。

  第二季的《百年孤独》,切实地告诉所有观众——

  在马孔多,疯狂与奇观不足为奇。

  魔幻带来的荒诞,无法掩盖现实的痛楚。

  因为现实,往往比想象,更超乎人的承受能力。

  02

  权力、独裁与政治,一直是拉美文学的创作源泉。

  掌权者的故事,天然地就带有魔幻的气质。

  马尔克斯一生,都在大书特书政治与家族。

  《百年孤独》也是如此。

  它讲述的是,权力和政治,如何玷污了天然的乌托邦。

  剧版承袭了这个特点。

  第一季里,政治入侵表现为内乱。

  在布恩迪亚家里,代际冲突不断。

  老何塞因为发疯,被绑在树上,了此余生。

  三代阿尔卡蒂奥无人在意,最终因一点权力在手,就成了可笑的野心家。

  而在镇上。

  政府的里正到来,要求马孔多镇民把墙壁统一涂蓝,以此支持保守党。

  后来,自由党与保守党掀起内乱,二者在马孔多争夺不休。

  奥雷里亚诺上校支持自由党参与了内战。

  可在连年的战争中,除了失败与死亡,他什么都没获得。

  这无疑是在说,战争的无意义,与权力对人的异化。

  而到了第二季,叙事的烈度升级。

  镜头,从内乱,转向了外部。

  政治不再是内部的小打小闹,而是外人的强力干预和肢解。

  两个变化——

  其一,是来自波哥大的费尔南达,嫁入布恩迪亚家,正式掌权。

  她是个极端虔诚的天主教徒。

  对丈夫,她严格管理行房日期;对子女,她极度严苛地完成教育。

  其二,则是铁路的开通。

  家族第四代的私生子双胞胎向马孔多引入了铁路。

  沿着铁路,美国人到来了,联合果品公司成立了。

  马孔多这个封闭的小镇,已经被明确置于国家版图之中,也成为现代资本主义的一环。

  种植园的劳工被压榨。

  工会诉求被无视。

  而当他们终于决定集合起来游行抗议。

  得到的反馈,是子弹。

  只有身为监工的布恩迪亚私生子阿尔卡蒂奥第二侥幸活了下来。

  在这里,原著的描写残忍而又幽默——

  因为尸体与秋天的石膏一样冰冷,也与石化的泡沫一样坚硬,装车的人甚至有时间像运送一串串香蕉似的把尸体排好码齐。

  在联合果品公司的眼中,本地劳工的价值,甚至比不上他们采摘的香蕉。

  而剧版也还原了这种感受。

  它拍得很是克制——

  在机枪开火的前几秒,除了冷峻的旁白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随后屠杀继续进行。

  此时配乐响起,却是歌剧。

  仿佛屠杀者,正在欣赏自己眼前的艺术。

  这是第二季最动人心魄的政治叙述。

  在前几代布恩迪亚们,都纷纷退场之后。

  第四代布恩迪亚中的双胞胎私生子,主导了整个家族,和马孔多的开放。

  他们祈望得到交流与互助,认识更多的世界。

  但换回来的,只有外部的教化,与屠杀。

  马孔多的历史,其实就像某种现代社会发展史的微缩版。

  一开始,人们都是心怀赤诚地开疆拓土,决意为了更自由的生活而战。

  然而,有了组织,就有了权力和政治,无拘无束变成了独裁。

  而追寻更现代化的生活,向未知的繁荣敞开肚子。

  往往也预示着规训,杀戮,兼并与压迫。

  因为人站队的本性使然。

  一切试图终结争论,夺回权力的举动,最终都沦为了助推分裂的工具。

  这源于人心对权力的疯狂。

  也来自人们互相之间,注定无法真正互相理解的孤独。

  03

  所以,书写政治,就是《百年孤独》最锋利的表达了吗?

  不。

  政治,是燥热的病征。

  而感染入骨髓的,是孤独与遗忘。

  像是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

  在漫长的生命里,他失去了妻子,也失去了子嗣。

  久到他已经忘记了,那个为之悲恸的妻子,到底长什么样。

  他发起过三十二场起义,却无一胜利。

  赢得了军人的尊重,政府的妥协,签订了停战协议。

  却连被保证过的老兵抚恤金都得不到。

  甚至,他连死都做不到。

  因为医生故意画错了心脏的位置,心灰意冷自杀的他,依然活了下来。

  大难不死?

  不,他早就死了。

  在他生前,关于他的纪念碑就被立起,到他死后,已无人再记起。

  在魔幻里他名满天下,在现实中他无处容身。

  又比如上校的妹妹阿玛兰妲。

  她与自己的侄子,第三代阿尔卡蒂奥产生了禁忌之爱,却又不断地掐灭这场爱情的火苗。

  上校挚友对她表白,而她只是冷冷地来上一句——

  我们都太老了。

  所以,是她主动选择了孤独吗?

  不如说,是因为她害怕被欲望吞噬。

  还有更多的例子。

  第四代中的私生子双胞胎共享同一个情人。

  第五代的梅梅,被母亲压制恋爱,被送去修道院,情人被杀死。

  循环往复,时间模糊,只剩轮回。

  布恩迪亚家族,因那个近亲通婚的诅咒而疯狂。

  于是不厌其烦地,品尝着各种形态的孤独。

  那是任何手段,都无法排解,最终必然陷入的沼泽。

  而遗忘,就沿着孤独的道路如影随形。

  第一季有一个名场面。

  患上失眠症的马孔多,人们忘记了一切事物。

  不得不依靠便利贴才能处理日常。

  而到了第二季。

  人们终于开始主动地,将错误的记忆从脑中抹去。

  就在那场针对香蕉工人的大屠杀过后,大难不死的阿尔卡蒂奥第二回到镇上。

  却发现其他人的记忆里,都不存在那场大屠杀。

  可他分明记得,超过三千人的生命,就那么死在了火车站。

  记忆似乎被官方篡改了。

  但又似乎,是马孔多人的统一行为——

  因为现实太痛苦,所以他们不得不选择遗忘。

  但遗忘的后果。

  就是更真切地陷入到彻骨的孤独当中。

  当你什么都无从记起的时候,自然你也什么真实都无法把握。

  在Sir看来,这部《百年孤独》其实一点都不难理解。

  它很魔幻,也很现实。

  但这些本质上都无关紧要。

  因为它的母题,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人类的归宿就是永恒的孤独。

  疯狂与孤独或许就是一回事。

  因为一代代人在不断滋长。

  但历史只在重复打转,无法突破。

  △ 书上的衔尾蛇已经暗示了宿命

  人,是不在历史进程中的。

  他们生命的一切能量,都无法累积成文明的成果。

  唯一能做的,就是疯狂地释放,然后成批地腐烂。

  这种孤独不是某个人的感受。

  而是一个家族,一个国家,被荒废的蓝图。

  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在大地上第二次出现。

  但现实中的荒谬与孤寂,却永远会在人的身上,反复上演。

  我们这些相信一切皆有可能的寓言创造者有权相信:反转这个趋势,再乌托邦一次,还为时不晚。那将是一种全新的、颠覆性的生活方式:

  不会连如何死,都掌握在别人手里,爱真的存在,幸福真的可能,那些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也终于永远地享有了在大地上重生的机会。

  ——马尔克斯,1982年诺贝尔文学奖致辞。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编辑助理: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的摩卡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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